25年过去了，Dale Earnhardt和汉斯系统

作者：楼子杰｜嗨跑赛车HiPole · 特约撰稿

编者按：2026年，距离Dale Earnhardt在戴通纳的那场事故，已经过去25年。本文从那个最后一圈出发，回看一位传奇车手的离去，以及汉斯系统所代表的赛车安全议题。

01｜最后一圈

2001年2月18日的戴通纳国际赛车场无疑是车迷的海洋，20万名观众的声音甚至盖过了引擎的轰鸣，经过了漫长的200圈、一场惨烈的翻车事故、无数次激烈的贴身肉搏，比赛来到了收尾阶段。

此时此刻，比赛还剩最后两圈，全场车迷的目光聚集在了前三台车身上，Dale Earnhardt的挚友Michael Waltrip位列第一，其子Dale Earnhardt Jr位列第二，身后是Dale Earnhardt，这位传奇七冠王在三年前首次问鼎戴通纳500大赛。

黑色的3号雪佛兰，曾经最尖利的矛，此刻化身为身前的两台车最坚固的盾。父子、挚友同时登台，多么美好温馨的画面。

象征着最后一圈的白旗挥动，还有不到一分钟的赛程，一号弯，二号弯相安无事，Michael Waltrip，首胜在即，生涯首胜。三号弯，然而三号弯，异变突生。

在Dale Earnhardt与Sterling Marlin发生轻微碰撞后，赛车滑向了赛道左侧的low side（赛道左侧低位），Dale Earnhardt试图稳住车身回到赛道，在回到赛道时他与Ken Schrader产生了擦碰，Dale Earnhardt的赛车尾部撞上了Ken Schrader的车头，Dale Earnhardt的黑色雪佛兰3号赛车发生了偏转，最终正面撞上外侧护墙。

事故发生后，Ken Schrader的赛车将Dale Earnhardt的赛车推着滑行了一段距离，最终在缓冲区里停下，大约七秒后，Michael Waltrip的赛车冲线，这位参加了463场纳斯卡比赛的车手拿下了戴通纳500的冠军。

从观众的视角看上去，这是一次非常平常的赛道事故，第173圈的翻滚事故要严重得多，车手Tony Stewart依然可以自己走出来。虽然Dale Earnhardt的赛车车头受损严重，但是观感上撞击力度似乎并不大，而且Ken Schrader毫发无伤地自己走出来了，导播甚至在他们的车辆残骸没有完全停住前就将镜头给了领先的前两位车手的冲线画面。

虽然对于车迷们而言，今天的英雄Dale Earnhardt没能拿下第三有些遗憾，但是就整体而言，多么美好的一天，不是吗？真的，是这样吗？

原本该传出Dale Earnhardt的祝贺声的广播，却十分安静，不是安静，是一种窒息的、令人恐惧的沉默。Dale Earnhardt还没有出来。Ken Schrader在查看完Dale Earnhardt后他的反应不对劲。医疗队到场。胜利车道一片混乱。一个可怕的信息开始在围场里扩散：Dale Earnhardt在撞击中去世了。

02｜黑色3号与七冠王

Dale Earnhardt自出道起一直是一个有恐怖统治力的车手，1951年出生的Dale Earnhardt凭借其激进的驾驶风格被车迷称为“恐吓者”，同时Dale Earnhardt强硬的防守也是金字招牌，这样的攻守兼备助其成为Richard Petty以后的第二位七冠王。

Dale Earnhardt在1975年的World 600赛中开启了自己的传奇职业生涯。在Dale Earnhardt长达26年的职业生涯中，76个胜场，7次车手冠军，纳斯卡历史上唯一一位在四个年代中有过胜场的车手（70s，80s，90s，00s），这些数据足以让Dale Earnhardt位列纳斯卡的GOAT的讨论之列。

Dale Earnhardt的黑色3号雪佛兰也成为纳斯卡最具标志性的赛车之一。那么，强如Dale Earnhardt，为什么会在那一次看似平常的赛道事故中丧命呢？

03｜事故调查

Dale Earnhardt的悲剧事故引发了美国赛车界的巨大震动。纳斯卡官方对本次事故进行了详实的调查，试图弄清是什么因素害死了传奇。在经过一系列调查后，纳斯卡公布了一份长达324页的调查报告。这份调查报告包含了他们能做的几乎所有项目，例如对事故现场的考察、一次还原致命事故的碰撞测试、结合碰撞测试结果和现场画面的受力分析、以及最重要的，真正揭示了Dale Earnhardt死因的尸检结果，做到了尽可能详实。

在调查中，车里断裂的安全带一度成为了关注的焦点。座舱内触目惊心的血迹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由于安全带失效，Dale Earnhardt的头部撞上了方向盘造成了严重的开放性损伤。而由于错误的安装方式导致断裂的安全带是传奇丧生的原因吗？很遗憾，并不是。

尸检结果向我们展示了真正的，更可怕的事实。无数的线索指向了Dale Earnhardt的真正死因：颅底骨折。而Dale Earnhardt本可能在这次事故中活下来。

04｜理解颅底骨折

要理解颅底骨折，其实不算很难。首先我们要理解惯性带来的后果：当你在走，在跑，试图停下，不可能像一些劣质游戏里描述的一样瞬间停住，你总是会有一个向前的冲量，让你只能向前再运动一段距离以后，才能停下来。

然而如果瞬间停住，会发生什么呢？想象一个西瓜，以一定速度往前滚，撞到一堵墙，它会被撞破。为什么呢？西瓜确实是在接触墙的一瞬间停住了，由于惯性，那一瞬间由于减速度产生的力完完全全的施加在了西瓜上。这就是惯性带来的后果。

这个理论同样适用于颅底骨折。简单一点说，在撞击发生时，Dale Earnhardt的头部由于惯性继续向前运动，这个惯性非常大，因为有一个沉重的头盔。再加上这起事故是典型的撞停事故，没有泄力环节，还记得上文提及的发生翻滚事故的Tony Stewart吗？他能自己走出来有部分原因是翻滚时提供了足够的泄力过程。

整起事故看似不严重，但是这个减速度是巨大的，施加的力也是巨大的，Dale Earnhardt在撞击中颅骨与脊柱分离，造成了颅底骨折导致了Dale Earnhardt的死亡。这种伤病也被称为“赛车手脊椎损伤”，颅骨与脊椎的交界处被撕裂，本质上看是一种颈椎致命伤。

如你所见，惯性带来的灾难性后果。在本次事故发生前两年中，已经有多位车手死于颅底骨折。面对这种严重的伤病，赛车界当然不可能对这种伤病坐视不理，一种系统被研发了出来：汉斯系统。

05｜汉斯系统

汉斯系统，英文名称为HANS，为Head And Neck Support，看了就知道这是一个颈部保护的装置。该系统是由U型的碳纤维主体结构，和连接头盔的凯夫拉牵引带和合金卡扣组成。和护颈枕的外观有些相像。

该系统在1990年由Robert Hubbard教授发布，在1994年伊莫拉那个黑色的周末以后才得到重视。在美国，由IMSA名人堂成员Jim Downing测试后汉斯系统被引入。

该装置的最大作用在于在高速碰撞发生时，它给车手的头也绑上了安全带。在大多数的高速撞击中，车手们是被安全带牢牢固定在座椅上的，当然，像Dale Earnhardt这样发生安全带断裂的事故是例外，身体的受伤避免了，车手的头部却没有任何的束缚，颈椎成为了车手身上的唯一弱点。

事故发生时，没有汉斯系统，车手的头部会不受控制地向前甩动，从而引发颅底骨折这种致命的伤病。汉斯系统通过简单的结构在碰撞发生后让牵引带拉住头盔，并且把原本由颈椎承受的巨大压力转移到更硬、更不致命的肩部，从而保护住车手的脖子。

这一系统显著地降低了碰撞时车手的头部和颈部受到的压力。汉斯系统的发明是人类赛车历史上，在安全性方面的革命性进步。然而，改革的推广并不都一帆风顺，哪怕是这样一个革命性的改革。

从问世到被接受

在Dale Earnhardt的致命事故发生前，汉斯系统已经进入了美国市场，然而，当时很多车手佩戴的都是一种马蹄形颈圈，这种护具只能防止头部过度后仰，对颅底骨折的预防完全没有帮助。

纳斯卡2000年一共有3位车手死于颅底骨折，包括Tony Roper，Kyle Petty的儿子Adam Petty，以及发生在2000年7月的Kenny Irwin Jr。

2001年2月18日，在戴通纳海滩，在参赛的43人中最终只有7个人选择佩戴汉斯系统参赛，为首的是Jeff Burton，Kyle Petty以及Brett Bodine。尽管当时车手们对于汉斯系统的态度并不算好，觉得这套系统太笨重，不舒适，但是经历了丧子之痛的Kyle Petty是汉斯系统的坚定支持者。

那天的围场内有一位Dale选择了佩戴汉斯系统，很可惜，那是Dale Jarrett，当年的卫冕冠军。剩下三位分别是：Ricky Craven，Andy Houston以及Matt Kenseth。他们是纳斯卡最早的先驱者。

说回Dale Earnhardt，他有机会选择佩戴汉斯系统，如果那天佩戴了汉斯系统，他也许有机会救下自己。Dale Earnhardt选择了拒绝。

Dale Earnhardt觉得这套系统会让他失去掌控力和依赖于直觉的判断力；他也是当时依然坚持使用开放式头盔而非全封闭头盔参赛的车手，因为他习惯以多年来惯用的装备和战斗方式来赛车；作为当时硬派车手的代表，他曾表示这套系统是为所谓的胆小鬼准备的。这都不重要了。

说来讽刺，Dale Earnhardt曾多次表达了对纳斯卡安全性的担忧，在2001年2月18日——面对这样一个有革命性意义的安全装置——Dale Earnhardt表现出了不信任，从而失去了救自己的最后机会。2002年，纳斯卡开始强制要求佩戴汉斯系统。

06｜没有如果

我们常常会想，如果当时Dale Earnhardt佩戴了汉斯系统，结果会不会不一样？纳斯卡会不会有八冠王？世间最残酷的事是没有如果。

重返戴通纳

在2001年秋天，Dale Earnhardt Jr回到了几个月前杀死他父亲的地方，他顶住了压力，在400大赛中拿下了冠军，为了他自己，也为了他父亲。

在那以后

2001年2月18日的Dale Earnhardt事故是最后一起由于颅底骨折引发的死亡事故，在2002年以后，纳斯卡的顶级赛事再也没有死亡事故发生。

关于作者：楼子杰，热爱赛车文化的写作者，嗨跑赛车HiPole特约撰稿。